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昕燕

 

 

    冯贵珍在南加州大学讲授亚洲关系学课程很多年了。早晨她在洛杉矶的家中边吃早餐边在网上浏览国内新闻,丁向阳的名字让她仔细阅读了这样一篇报导“红歌嘹亮----记文化馆退休干部丁向阳自发组织群众弘扬革命统传”。冯贵珍沉思片刻后决定联系国内那家媒体的采编。
    早晨五点半钟丁向阳已经晨练回来了,他手里的购物袋中装着十二个拣来的空饮料瓶,晨练中没有碰到熟人,让他今天的心情格外轻松。把十二个“战利品”倒进阳台的大编织袋后,丁向阳满意地估计了一下里面的数量,心想下周就可以打电话叫收废品的小伙子来家里了。每当这时候丁向阳都会坐在沙发里跷着二郎腿,看着小伙子蹲在客厅地上数瓶子,到后来小伙子说“您家喝的真多啊”并把钱递过来时,他心里的幸福指数就有了相应的提高。在美好憧憬中他随手拿起了放在餐桌上的邮包,这时他才想起昨晚在阳台上曾听到老伴在厅里与速递员说话。
    “美国?冯—贵—珍”丁向阳第一反应是“好土气的名字!”
    记忆是个靠不住的东西,时间过去的越久它就越不可靠,真有点像失去生命的躯体暴露在旷野中,风吹日晒酷暑严冬用不了多久就失去原形,变成了几根苦撑着那段历史的白骨。邮包打开后摊在面前的是三本日记,很旧了,旧得纸都变黄了,但保存的还算整齐。丁向阳面对它们从心底泛起一种亲切感,十分肯定这就是自已兵团时写的日记。他发了会儿呆,就开始一边翻看,一边催动头脑极力运转,企图用不可靠的记忆来完成一幅早已破碎的拼图。
    那年深秋,草原上不知为什么飘起了江南般的绵绵细雨,整个天空象一块深灰色的幕布,形态各异的黑云紧贴着大漠向远方急驰,雨丝细细的挂下来随着微风漫天挥洒,空气阴冷而潮湿,弥漫着雨水沤出的青草和牛粪的味道,淡淡地勾兑出泥土的芬芳。
    冯贵珍把浑身早己湿透的羊群轰进羊圈,关好圈门后习惯性地看了看天,想判断一下时间,因为没有太阳令她很失望,不过肯定比平常早了一些。这个牧点离连队三十里,离火车站也三十里,原来是老乡的一间土坯房,现在住着三个女生放着一群羊。三个女生中一个探亲未归,一个去团里参加兽医培训班,只剩下冯贵珍在和那群羊作伴。眼下无人也不用顾及,冯贵珍一进屋就迫不急待地扒下了湿漉漉的外衣和满是泥水的雨靴,穿着秋衣秋裤去摆弄灶火。因为一年四季要起伙做饭,去年冬天连长特意给卸了两驴车苇炭,这煤实在神奇,人走几天都火种不灭,回来只要扒去炭灰再加上几块不会儿火就能烧起来。当灶火燃旺屋中渐暖后,冯贵珍烧了一锅开水打算用仅剩的一点挂面给自已改善一下。
    丁向阳和班长的矛盾终于在前两天的天天读中爆发了,他挨了班长一耳光但也打破了班长的鼻子。事后他一想起班长恶毒的眼光就心神不定,只要班长去了连部方向他就偷偷地跟着,昨天晚上在指导员窗外真的就听到了班长在告刁状:“……丁向阳他思想反动!”“你有根据么?”“他写反动日记……”丁向阳听到这句话时就觉得脊梁骨上冒出了一股寒气!原本他还希望指导员不要放在心上,可中午打饭时看到指导员身穿雨衣,站在食堂“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标语前的眼神,他就彻底崩溃了。在全班人都拿着窝头抢菜汤喝时,丁向阳带着他的“反动日记”跑出了连队。
    丁向阳闯进来时冯贵珍刚好喝完最后一口面汤。秋雨真能把寒气带进了骨头里,当丁向阳浑身精透面色惨白地靠在门扇上时,她听到他上下牙在不停地打架。一直以来,冯贵珍的心里都认定丁向阳是全连最精神的男生,常常在回连时候有意留神他的身影,可他却从没正眼看过自已。她知道这是因为自已长得并不出色,所以心里也不难过,甚至想全连的女生都配不上他,只有团宣传队那个跳舞的女孩儿才合适。
    “我妈病了,连里刚批了假,我要回北京,路过,路过你这儿。”丁向阳说完就后悔了,晚上根本没有火车去北京,这谎撒得也太**不靠谱了!但是为了稳住局面只好先这样。
    “是这样啊,你先坐,我给你弄点热水喝。看把你冻得,要不先把湿衣服脱下来我帮你烤烤。”冯贵珍好象并没察觉什么,有些手忙脚乱地拿暖壶住刚吃完面汤的饭盆里倒水。倒完水又想了想,然后从别人箱子上的饭盒里盛了两大勺红糖才端过来。
    丁向阳望着飘着点点油花的红糖水,看着冯贵珍那双骨节突出皮肤粗糙的手真的很感动!这会儿冯贵珍才发现自己还穿着秋衣,顿时羞红了面颊,顺手扯过大衣裏在身上,又拿了一件大衣递给丁向阳,因为她想到衣服全透了他是不肯脱掉的。
    水很甜也很烫,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吹着喝,但这也很享受了。
    冯贵珍低着头,搓弄着自已毫无美感的双手,心情十分懊丧。她是在天津一片低矮破旧的贫民区长大的,爸爸是个铁路工人,上小学时就出工伤过世了,妈妈靠糊纸盒养活她们姐妹三个,家里买不起煤,夏天做饭冬天取暖都是靠这双手拣来的煤渣。平时倒也无所谓,既使在其他女生的秀手面前也不会自惭形秽,但是就是受不了他这儿眼神!
    “我饿了,你有吃的么?”丁向阳的声音里听不出恳求,但眼神中却充满了渴望。
    “有、有,你等着。”这次冯贵珍毫不犹豫地又拿了别人的一听猪肉罐头。她把猪肉罐头倒在锅里加上水和盐,把仅剩的四个窝头全部掰进锅里,立时屋里充满了诱人的香味,以至丁向阳忍不住咽了好几次口水,都被她很高兴地看在眼里。
    吃完饭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小油灯不停地吐着黑烟……到这里俩个人的记忆出现了分歧。
    丁向阳记得:他那天晚上始终很狼狈,既使吃过饭身上不冷了仍然靠着那扇门打哆嗦,后来是冯贵珍把他拉到炕上才坐得比较舒服。后来他很感动就哭诉了自已的悲惨遭遇,还说如果当了“反革命”就一定会牵扯家人,他父母的身体都不好,所以他很怕,所以他要跑。然后冯贵珍就把他揽在怀里,用那双很硬的手梳理他的头发。然后他就躺在她怀里睡着了,第二天早醒来时看见她在煮鸡蛋。
    冯贵珍记得:丁向阳吃完那碗猪肉烩窝头后整个人都有了精神,他是自已坐到炕上来的,侃侃而谈说了很多连里的奇闻趣事,逗得她开心大笑。后来他可能是累了,说着说着就睡着了。他睡的姿势有问题,所以打出很响的呼嚕吵得她无法入睡,她就端着油灯凑过去想再近一点看看他,结果不小心油灯碰翻了掉在地上,他被吓醒了。黑暗中他们很慌乱,或许曾经相拥了一下。那种脸红心跳的感觉折磨得她彻夜未眠,只好起来把剩下的5个鸡蛋煮了给他当路上的干粮。
    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朝霞满天,被雨水浸润过的草原真的美到了极致!他们分手时,因为担心在车站遇上师部纠察队有麻烦,丁向阳像托付生命那样郑重地把三本日记交给了冯贵珍。她就呆呆地站在羊圈旁,看着那个带走了她最后5个鸡蛋的男孩儿渐渐走远。
    丁向阳逃跑的事在连引起了几天议论,之后大家就失去兴趣悄然无息了。当人们已经忘记九连有过丁向阳这个人的时候,冯贵珍已经把那三本日记翻得烂熟。开始她违背诺言偷看日记只是出于好奇,很想窥探一下他的秘密,到后来当一个完全不同的精神世界展现在面前时,她受了刺激,她为过去自已稀里糊涂地活着感到羞愧。她不再满足当个听话的好孩子,从小到大都听妈妈话,听老师话,听领导话的冯贵珍变了。她开始用自己的眼睛用自已的脑子重新审视这个世界,为了能看得更清楚想得更明白,她开始疯狂地读书。反正连里的羊群不大,姐妹们轮番放牧有得空闲,她很快就读光了连里能找到的各类杂书。总之,三本“反动日记”让冯贵珍开了窍。
    一年之后的秋天,冯贵珍探亲路过北京。她按照丁向阳写在日记本扉页上的地址,找到了那条胡同那个大院。大院里有棵柿子树,叶子快掉光了,树梢上还挂着几个金黄金黄的柿子。
    她找了一个没上锁的门,敲出一个老太太,怕老人家耳背用很大声音说:“我—找—丁—向—阳。”结果喊出了半院子人,惹得老太太一脸不高兴:“去—年—搬—走—了!”于是冯贵珍就乖乖地走了。
    回到天津,冯贵珍在向贫民区邻居借书时,遇到了一位曾经是教书匠的“右派”叔叔。这位“右派”叔叔一面高唱着当时最能激励革命斗志的口号,一面教她一些系统学习的方法,还从床板下的烂纸箱中找了很多书给她。就这样冯贵珍开始了系统的文化课学习,遇到不懂的问题就记下来,等攒得足够多后就写信给她的“右派”叔叔请教,从不肯让那8分钱邮票占半点便宜。
    三年以后恢复高考了,冯贵珍考取了北京大学 国际关系专业。入学时冯贵珍的行李是全班寒酸的,一个包袱皮里除了少量衣物只有丁向阳的三本日记。再后来它们又跟着她飘洋过海去了美国。而它们的主人丁向阳从逃离兵团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匆匆忙忙搬了家,又托人找关系几经周折调回了北京。从此,他远离政治不再关心任何与“心魔”有关的事情,在区文化馆谋了份工作一直干到退休。
    整个夏天老百姓都在骂猪肉涨价。
    丁向阳领到“活动补贴”后,大大方方地在超市里割三斤五花肉,算了算花去了五分之一。

2011年9月24日 09: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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