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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代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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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达

 

 

  (一)


       “小代叔叔”是我在一篇文章里取的名字,其实在现实中,小代叔叔并不姓这个代,我也没有这么叫过他。
        小代叔叔和我的爸爸妈妈一样,都是当年的“知识青年”,都是来到了距离老家千里之外的内蒙古“上山下乡”。如今上了些年纪的人都知道一个名词叫“老三届”,爸爸妈妈属于其中的“老初一”,而小代叔叔比爸爸妈妈还要小一岁。这样算来,小代叔叔来到内蒙时的年纪可能还不到16岁,我不知道知青时期的小代叔叔都经历了什么。
        小代叔叔和我爸妈的共同点不止上面这些,他们后来又都先后到了同一所师专上学,再后来,又都被分配到乌海市的中学教书。相比而言,小代叔叔和妈妈的共同点更多,他俩下乡时都是去的“建设兵团”,在师专时是同一届的校友。1978年,小代叔叔和妈妈师专毕业,与另外三位刚毕业的叔叔阿姨一起被分配到了乌海一中。小代叔叔教语文课,妈妈教物理课。爸爸比妈妈和小代叔叔晚两届,他教历史课。
        乌海市位于内蒙古西部,1976年建市。因为刚刚经过了多年动荡的日子,乌海的许多学校都缺老师。而小代叔叔他们这批从师范专业毕业的老知青,正是这座刚刚兴建的城市所急需的。因此,小代叔叔和妈妈工作第一年就当了班主任,爸爸则是第一年就被安排教高二毕业班(当时高中是两年制)。
        小代叔叔,爸爸妈妈,以及许多一起被分配来的老知青,就这样在异乡开始了新的生活。
        爸爸妈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给我讲过当年的往事。直到最近几年,他们退休了,不再忙工作了,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多了起来,抑或是到了怀旧的时候,他们才偶尔讲讲那时的日子。
        妈妈说,她当时住单身宿舍,吃学校食堂,一天到晚无论工作还是生活都是在校院里。
        爸爸说,他工作第一个月的工资是49.5元,第二年又涨到了每月56元——在当时来说,这算是很不错的收入。
        妈妈说,他们那时候没有像现在年轻人这么丰富的业余生活,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了工作中,投入到了学生身上。
        爸爸说,虽然那时的生活条件跟现在比差的远,虽然乌海距离爷爷奶奶家(天津)比他之前插队的乌拉特前旗还要远好几百里,但是跟插队时相比,日子好多了。
        ……
        爸爸妈妈在回忆往事时,也会说起那些当年的同事,特别是一起来到乌海的知青们。比如毛阿姨,郭阿姨,张叔叔,苏叔叔,还有小代叔叔。他们在乌海一中工作的日子,也是乌海一中取得很大发展的日子,那期间乌海一中还有一位同学考上了北京大学,就出自小代叔叔任班主任的班级里。
 

(二)


        但是,小代叔叔在我幼小的记忆中,却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
        小代叔叔是1990年底离开乌海调回青岛的。回到家乡,回到家人的身边,是这些老知青们一直以来的愿望,随着国家相关政策的调整,当时留在乌海的老知青们也纷纷踏上了回家之路。
        妈妈回忆说,小代叔叔之前没有跟别人说过要调回去的事,直到有一天,他的弟弟来了,说已经在青岛那边找到接收单位了,是青岛一所很好的中学,让小代叔叔尽快办手续。同事和朋友们知道了这个消息,既非常不舍,又非常理解。小代叔叔临上火车前的前一天晚上,大家一起喝了许多酒,又唱了许多歌,直到很晚很晚。
        小代叔叔一家踏上离开乌海火车的时候,爸爸正带着我在京津地区的医院看病,同时探望已经癌症晚期的奶奶,另外还有一件事,就是“落实政策”把我这个知青子女的户口从乌海办回到天津。因此,爸爸和我都没有赶上这次送别。妈妈带着妹妹和同事们送小代叔叔一家上了火车,在站台上,大家合影纪念,留下了珍贵的照片。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知道这张合影里的哪个人是小代叔叔。关于那时候的小代叔叔,我只能一边结合爸爸妈妈的讲述,一边去努力从幼小的记忆中寻找。
        爸妈说,小代叔叔和吴阿姨结婚比爸妈稍微早一点(吴阿姨也是一位兵团知青),他们的孩子也比我大一岁,一直住在学校校院的家属房里。
        爸妈说,当年我管小代叔叔叫“大舅”,而他的孩子管我的妈妈叫“大姑”。
        爸妈还说,小代叔叔喜欢唱歌,有一年过年学校开联欢会,进入到即兴表演的环节,“击鼓传花”轮到小代叔叔表演,小代叔叔上台,唱了一曲《雁南飞》,才唱了几句,就唱不下去了。
        我对家属房没什么印象,因为爸爸妈妈结婚时学校正好没有富余的家属房了,所以只能搬了出来。关于“大舅”、“大姑”和联欢会,我只有一点模糊的记忆,但是小代叔叔本人的样子我却还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毕竟那时候我还太小。
        “雁南飞,雁南飞,雁叫声声心欲碎,不等今日去,已盼春来归……”
 
       在那几年里,爸爸妈妈身边的不少朋友都回家了。小代叔叔“雁南飞”是1990年,相比于其他的知青,已经算回去晚的了。把小代叔叔送上回家的火车之后,当年和妈妈一起分配到乌海一中的“五人帮”只剩下妈妈一人。跟爸爸先后分配来的知青也回去了大半。
        其实爸爸妈妈也很想回去,奶奶去世之后,爷爷一个人在天津,姥姥姥爷在保定,岁数都越来越大了,而且我的身体也总不见好,爸爸妈妈一放寒暑假,就带着我坐火车赶到京津等地的医院看病,家里的积蓄也大都花给了铁路和医院。
        可是爸爸妈妈想要回去却很不容易,他们已经有了家庭,因为我身体不好,他们还要承受更多的负担。他们不能为了回家而失去工作,而如果进行工作调动,则必须在天津或保定找到接收单位——这实在是一件困难的事。
        就在小代叔叔离开乌海那年,我在乌海上了小学,开始了读书写字,开始有了自己的老师和同学,开始有了自己的快乐和烦恼。我能记住一些事情了,但是我远远不知道爸爸妈妈的辛劳和压力,而把每次坐火车跑医院都当成很兴奋很快乐的事情。
 

(三)


        小代叔叔和吴阿姨回到青岛后,和妈妈通了一次信,告知了他们在青岛的联系方式,并把大家送站那天拍的照片发给了妈妈。
        爸爸妈妈在小代叔叔回到青岛后也一直联系着调动回来的事,起初联系的是保定,后来是天津。
        这中间的曲折我就不在本文中赘述了,但是当最后那期待已久的调令到来时,却是非常的措手不及——那是1995年夏天,当时爸爸接到了一个中考命题的任务,要被隔离40天,直到中考结束,隔离才能结束。哪知爸爸刚走,调令就出来了,要求30天内办好手续来津报道,而等妈妈收到寄来的调令时,距离最后的报到期限只有10天了。
        我现在已经记不起来,妈妈那些天是怎么过来的。模糊的记得那时她白天要上班,要交接工作,还要到处跑着办各种手续,除了办她自己的,还得给爸爸办——根据纪律,爸爸去命题的地点是被严格保密的,教育局也不能告诉我妈这时我爸在哪里,根本联系不到他,只好给开了一堆证明,说明我爸本人因故不能按时报到,由我妈代理等等等等……
        到了晚上,妈妈还要收拾各种行李,把书装进箱子,把衣服被褥打包,为搬家做准备。
        同时,妈妈还得拉扯着12岁的我和9岁的妹妹,我记得就那几天里我和妹妹还都不争气的先后病了一场……
        多年之后我问妈妈,当时那几天您是怎么过来的啊?
        妈妈一笑,说,我也记不太清啦,反正叽里咕噜的就过来了……
        在这关键的日子里,我家的邻居,爸爸妈妈的同事,还有他们的学生都向我们伸来了援助之手。在此我想特别说说妈妈的第一批学生,这是1978年妈妈刚从师专毕业后教的第一拨学生,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出生,而这批学生毕业后也与妈妈并不常联系,可当他们得知妈妈就要带着我和妹妹回天津的消息之后,立即组织了起来,帮助妈妈做各种事情。遗憾的是那时的我还是太小,现在除了记得他们曾帮妈妈多买出一张卧铺票外,没有记住更多他们都具体做了什么。然而我却能感受到一种深情——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妈妈只生了我和妹妹,我是老大,可是当我见到妈妈和她这批学生在一起的时候,我突然感到,我有了一大群大哥哥大姐姐——就是这种感觉……
        妈妈的第一拨学生中的不少人同时也是小代叔叔的学生,他们跟妈妈说,小代叔叔调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他们,所以这次不能再错过机会。
        妈妈带着我和妹妹离开乌海那天,在站台上为我们送行的足足有50多人,有爸爸妈妈的同事,有他们的学生,有我家的邻居立秋阿姨,还有我的班主任李老师……
        一声汽笛响起,列车开动了,我直到今天仍然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文字描述出当时的感受。
        送行的人们渐渐消失在我的视线里,车窗外是茫茫的戈壁,远方是绵亘的山脉,太阳慢慢西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之下。我没有了之前坐火车时那种兴奋的感觉,只有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一直在我耳边回响,同时这种声音也回荡在我的心里。
 

(四)


        我们就这样离开了乌海,回到了天津。
        妈妈在调令规定最后期限的前一天赶到了天津的人事局和教育局,办好了相应的手续。在办完所有手续后,妈妈给小代叔叔打了一个电话,这是几年前小代叔叔给妈妈寄照片那次通信之后的第一次联系。
        妈妈说,我们也回来了,但是现在我一点兴奋的感觉都没有,似乎还有点沉重。
        小代叔叔说,我当时也是这样,慢慢适应吧……
 
        确实,很长一段时间里,回家了反而不适应。不仅是妈妈,还有我。
        回到天津不久我就又病了一场,发烧还呕吐。医生说我是“水土不服”。
        我回家了,却“水土不服”了,我开始想念乌海的家。
        我想念乌海的“后沙包”,想念那夏日凉爽的傍晚,天津的夏天太闷热了。
        我想念乌海的小伙伴儿,回到天津之后,我再也没有和一群小朋友一起疯玩的经历了。
        我还想念乌海的“大房子”,爸爸妈妈调回天津后,住房问题一时无法解决,只能和爷爷住在一起,一家子五口,挤在一间只有十几平米的独厨里。
        在1995年刚刚回到天津的那个暑假里,我还写了一篇作文,题目叫《哦,难忘的乌海》,全文约有4000字,这是那时12岁的我所写过的最长的文章。在字里行间中,12岁的我尽情的倾诉着对于远方那片土地的留恋和思念。
 
        我不知道小代叔叔一家人是怎样适应新的生活的,妈妈和小代叔叔通过电话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再联系。
        和小代叔叔一样的是,爸爸妈妈在回到天津后与乌海老同事的联系也很少。只有偶尔的乌海有人到天津出差办事时,顺便来我家看看。
        在这个时候,小代叔叔的名字会再次被提起,因为也有到青岛出差办事,顺便去小代叔叔家做客的人——通过这种间接的联系,我能够了解到一些关于小代叔叔的片断,他和吴阿姨跟爸爸妈妈一样在中学教书,他们的孩子跟我和妹妹一样在一天天长大……
 

(五)


       日子在不紧不慢的过着,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
        1998年我读完了初中,2002年我读完了高中,2006年妹妹考上了大学,2011年妹妹走上了讲台,继续着我家与三尺讲台的缘分。
        与之相对的,是爸爸妈妈头上日渐增多的白发——2007年妈妈退休了,2012年爸爸也退休了。
        2008年包头师专建校50周年校庆,2011年乌海一中建校50周年校庆,有人打电话过来,问爸爸妈妈要不要去参加。
        妈妈有些犹豫,爸爸说,去吧!估计100年校庆咱肯定是赶不上了……
        不过爸爸当时还没有退休,所以只能妈妈去。
        妈妈出发之前和几位老同学老同事通了通电话,包括小代叔叔。小代叔叔说,他也还没退休,所以没法出来。
        妈妈又回到了内蒙古,回到了包头,回到了乌海,时隔多年,又见到了当年的老同学,老同事,以及她当年教过的学生们。
        弹指间,三十多年过去了,当年二十六七岁的青年教师已经年近花甲,日薄桑榆,当年十几岁的花季少年已经步入不惑之年,事业有成。再聚首时,师生之间更像是老友重逢,大家谈起了那年的黑板,那年的作业,那年的教室,那年的宿舍,那年的家访,那年的郊游,那年的考试,那年的歌咏比赛——那些校园时光,仿佛就在昨天。老师还能说出学生们当年的容貌和小动作,同学们也还能模仿出老师的口头禅和举止。在聊到小代叔叔时,有的同学还学着讲起了小代叔叔的“青普”——青岛普通话。
        还有一位同学说,小代叔叔曾经给过某同学一记“瓦尔特拳”。
        关于小代叔叔,在师生中有着许许多多的传说……
        有一个同学悄悄跟妈妈说,他不久之前出差去了趟青岛,见到了小代叔叔,小代叔叔的身体有些不好。
 

(六)


         妈妈在临近退休的时候接触到了互联网,她经常去一个叫“战友广场”的网站。
        “战友广场”是一家以“内蒙古建设兵团战友”为主题的网站,在那里,妈妈找到了好几位失联已久的老战友。妈妈的电脑操作不是很熟练,所以有时候会要我帮她登录、编辑、收藏网址什么的。2013年暑假的一天,我帮妈妈收藏了“战友广场”新换的域名,顺便在里面闲逛了一会儿,看到里面正在办一个征文活动,只见征文启事上写道:
      “我们这些老知青,忘记什么也不会忘记当年自己的返城经历,不会忘记自己回家的路!每一个有过知青经历的人,当年的返城,几乎都是人生最关键的转折点。去兵团的路,十几万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战士几乎都惊人的相似。可离开兵团的回家路,可是百人百样千人千貌……”
 
        我又往后面看,读了几篇征文,朴实的文字令人感动,读着读着,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把我家的“回家路”写下来,发到“战友广场”论坛上。
        妈妈听说了我的这个想法,起初不大同意。一则是我家的“回家路”和当年的“大回城”已经相隔了十多年。二则之前参加这个征文的作者都是兵团战友本人,还没哪个“二代”写,没有那段经历的人恐怕是写不出其中的滋味。
        但是我还是很想写,于是我还是写了。
        站在我的角度,凭着我的记忆,我写了我在乌海的家,我写了爸爸妈妈跑调动的过程,我写了我当时既是回家又是离家的复杂心情,我也写了回家之后的一些感受……
        我也写到了爸爸妈妈的朋友和我的老师同学,“小代叔叔”这个名字就是为这篇文章取的,我一共三次提到了小代叔叔,他唱《雁南飞》和妈妈跟他通电话的情节我都写了进去。
        我还尝试着分析了我与父母在回家路上为什么有着相似却又不相同的感受,我想,正是因为有爸爸妈妈在身边呵护着我,他们张开臂膀为我遮风挡雨,才把温暖和快乐留给了我和妹妹,使得我有了美好的记忆和留恋……
        这篇文章我写了半个来月,将近8000字,题目是《1995年,回家——一个“兵二代”记叙的回家路》。
 

(七)
       我把这篇文章发上论坛,很快有了回帖。回帖的叔叔阿姨表示很开心看到“兵二代”从他的角度所写的“回家路”,给予我许多鼓励,令我受到很大鼓舞。
        而在这些回帖中,有一个叫“ganghua”的回帖尤其令我兴奋。
 

小达你好:

      昨天老战友向我赞你的这篇文章,很高兴你对过往的尊敬。你的眼里可能不理解父辈为什么那么义无反顾离开那儿,那时你还小,现在也不好强说愁,这是真诚。

      在那工作了那么多年,有很好的工作成绩,生活中的挚友,都放弃了很不舍。回来后年龄大了过了交友的年龄很孤独,工作环境不熟悉很苦恼,没有住的地方,上下班挤公交很不习惯,那时的公交又破又旧,跑得又慢,里面人挤人前胸后臀,真是痛苦。难以想象。为什么雁要南飞,就是为了置换那思乡的愁绪?是啊,在那儿时每年都加入春运大军,挣的那点钱,都扔给铁路了。列车上那些不顾一切归心似箭的人,都是因对家的思念,对亲人的挂牵。回来二十多年了,我没回去一次,不是不想,是不敢,不知道怎么回去,老觉得当时不该离开他们。想着他们举着酒杯,唱着驼铃,那满满的深情我怎么都舍弃了呢?回乡的征程也很难啊!

 
      你小时候,不是叫我叔叔,是叫大舅。我的小孩叫你妈妈大姑。昨天晚上看完你的文章,我说你们来看峰峰的,他还说峰峰,大姑的小孩?啊,一晃二十多年了。家里都好吧,问你爸爸妈妈和雯雯好。我们也都退休了。欢迎你们随时来玩。

        啊,这不是小代叔叔吗?
        啊,太惊喜了!
        啊……
        我又读了好几遍小代叔叔的回帖,尝试着理解其中的味道。
        确实正如小代叔叔所说,我不能完全理解父辈们的感情,我们之间的经历差别很大。我除了很小的时候和爷爷奶奶生活过一年之外,基本上都是和爸爸妈妈在一起。我没有过背井离乡的感受,更不知晓在那个特殊年代生活会经受怎样的风风雨雨。对于我而言,更多的是对外面世界的憧憬,甚至向往着如果可能的话,自己能飞向远方。
        同时,我又对小代叔叔的帖子非常有共鸣,他所讲的回家前后的经历与我家有很多的相似。而我和小代叔叔一样,自从离开乌海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对于“回乌海看看”这个话题,在我内心中同样有那种“不是不想是不敢”的感觉。记得我临行那天,乌海的同学们送给我一个小册子,里面写满了祝福的话——“祝你身体早日康复!”、“祝你考上重点大学”——将近二十年过去了,这两条我都没有做到。
        我给小代叔叔回了一帖,在回帖中还贴了一首歌《鸿雁》。
 

鸿雁 天空上

对对排成行

江水长 秋草黄

草原上琴声忧伤

鸿雁 向南方

飞过芦苇荡

天苍茫 雁何往

心中是北方家乡

 
鸿雁 北归还

带上我的思念

歌声远 琴声颤

草原上春意暖

鸿雁 向苍天

天空有多遥远

酒喝干 再斟满

今夜不醉不还……


(八)

 

       妹妹换了新手机,旧手机给了妈妈,同时教会了妈妈如何使用微信。

       妈妈由此又进入了移动互联网。

       有了“朋友圈”,妈妈许多原本已经很少联络的朋友一下子又有了联系,而且既可语音,也可打字,随时随地,非常方便。

       妈妈和小代叔叔也加了好友,联系与之前相比多了不少。不过小代叔叔很少在群里说话,妈妈问他身体状况如何,他也总是说的很轻松,只是说肝不太好。

       我的父辈们在年轻时吃了很多苦,当他们进入花甲之年后,或多或少的,疾病找上门来了,我爸妈的膝盖都不大好,妈妈还有糖尿病。

       这天,玲玲姐姐来天津出差,顺便看望妈妈。玲玲姐姐是小代叔叔教过的学生,她的妈妈也是乌海一中老师,所以玲玲姐姐从小就是在学校的校院里长大的,和爸爸妈妈小代叔叔吴阿姨都非常熟。当聊起小代叔叔时,玲玲姐姐突然哭了起来,她说她去年和几位同学去青岛看了小代叔叔,小代叔叔和吴阿姨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小代叔叔看上去很憔悴,已经完全不是她印象中当年的样子。

       妈妈从此开始留意小代叔叔的微信,有时候她如果有机会和当年的老友见面,就给小代叔叔打个电话,让大家一起来个“现场连线”。

       然而有一天,小代叔叔还是失联了。

       过了一些日子,小代叔叔又在微信上出现了。妈妈问他干嘛去了,他很含糊的说没什么事,就是最近做了个什么“介入手术”。

       妈妈问这算是个大手术还是小手术啊?小代叔叔说他也说不清楚。

       妈妈说你不清楚就不清楚吧,好好休养……

       爸爸知道了这一消息后有一点担心,因为他有一位朋友也是肝不好,做过“介入手术”后状况很是不好。

       妈妈则想起了他们当年“五人帮”之一的郭阿姨,她是上海知青,大约2000年时妈妈和她通了一次电话,得知她得了癌症。当时妈妈工作特别忙,也没法去看看郭阿姨。郭阿姨跟妈妈也说她没什么事,可是没过多久郭阿姨就去世了。郭阿姨离开乌海时妈妈刚生完妹妹,想不到当年的那匆匆一别竟成了最后一面。后来每当谈起此事,妈妈都会遗憾不已。

       经过一番踌躇,妈妈说我还是去青岛看看吧,爸爸同意,自从1990年送别还再没见过面,无论如何,是该看看了。

       妈妈坐火车去了青岛。她下了火车才给小代叔叔打电话,说我来青岛办点事,顺便来看看你,现在我已经从青岛火车站出来了……

       妈妈终于见到了小代叔叔和吴阿姨。小代叔叔说我头一天才出院,你要是早一天来的话还得去医院找我……

       原来小代叔叔除了做“介入手术”之外,还做了一个更大的手术,把肝脏切除了很大一部分,医生说这次的手术很成功,小代叔叔的坚强表现简直可以用奇迹来形容。小代叔叔虽然刚刚手术出院,但是精神状态非常好。妈妈和小代叔叔、吴阿姨聊了一整天,彼此讲述了这些年的故事,小代叔叔和吴阿姨在退休之前终于住进了三室一厅的大房子,他们的孩子也已经结婚,而他俩快要当爷爷奶奶了。

       妈妈说,今年暑假我们全家回乌海看了看,乌海变化很大的,等你恢复了也回去看看。

       小代叔叔说,嗯,回乌海之前我还得先去上海看看老张,当年我和他从师专到乌海一中,一直是住在同一间宿舍里……

       小代叔叔所说的老张也是他们当年的“五人帮”之一,几年前不幸得了脑梗,现在行动十分困难。

       妈妈还参观了小代叔叔家的阳台,小代叔叔在阳台上养了一些美丽的花儿。对于这些花儿,妈妈并不陌生,因为小代叔叔经常把它们拍下来发到他的微信空间里。

       妈妈在青岛只呆了两天,她说看到小代叔叔精神状况挺好,不像是刚刚做过那么大手术的人,她还让小代叔叔的孩子给她们仨照了张合影,回来给爸爸和我看。

       这张照片摄于2015年12月23日。

       

(九)

 

       很快,2016年春节到了。妈妈和小代叔叔在微信上互相拜年,小代叔叔还告诉妈妈一个好消息——他正式“升级”当爷爷了。

       爸爸妈妈原本打算2016年暑假带着我和妹妹去青岛,之前小代叔叔在给我的回帖里就邀我们来青岛,2015年底妈妈去看小代叔叔时,小代叔叔和吴阿姨又再次邀请我们全家来青岛玩,因此妈妈还特意留意了青岛火车站的无障碍设施,可是整个夏天妈妈的膝盖都不好,结果青岛没有去成。

       到8月底的时候,妈妈的膝盖才好了一些。这时爸妈的老同事毛阿姨来我家做客,毛阿姨和妈妈有30年没见面了,妈妈又拨通了小代叔叔的电话。

       妈妈说:“小代!你保证想不到我现在跟谁在一起——毛老师在我这!……”

       电话两端都响起了爽朗的笑声。

       大家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

       然而第二天上午,妈妈接到了吴阿姨的一个电话。

       原来头一天聊天时,毛阿姨无意间提到有一种保健品,可能对肝脏有好处,吴阿姨没有毛阿姨的手机号,她想了解这种保健品更多的情况。

       吴阿姨说,小代叔叔现在的状况不是他电话里说的那样,前些日子他住了好几次院,他不知道的是,癌细胞已经转移了,医生已建议转肿瘤科治疗,情况很不好。吴阿姨要尽一切办法救治小代叔叔,尽管保健品对其见效的希望也很微弱,可是哪怕再小的希望她也不想放弃。

       吴阿姨还说,小代叔叔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是现在变得很敏感,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病情,也不让吴阿姨跟别人说——她现在是趁出来买菜时,偷偷给妈妈打的电话,说着说着,吴阿姨哭了起来。

       妈妈连忙把毛阿姨的联系方式发给了吴阿姨。

       妈妈在和吴阿姨通完电话后感到很纠结。一方面她知道小代叔叔不愿意向别人透露他生病的事情,这甚至可能是小代叔叔此时最大的愿望。另一方面她也知道有很多人都在关心小代叔叔,如果这件事一直瞒下去也不是个事。

       非常巧,没过几天——大约是中秋节前,爸妈的另一位老同事门叔叔也来我家做客。聊起小代叔叔时,妈妈模糊的说了几句情况。更巧的是,门叔叔在回内蒙的火车上就遇到了一位小代叔叔当年的学生,于是就把从妈妈这得到的信息告诉了他。这位学生下火车后立即和另几位同学一起拨打了小代叔叔的电话,并要求跟他视频。小代叔叔说:“我没事,现在正在恢复中,你们不用来看我,等我好了我去看你们去……”

       十月底的时候妈妈给吴阿姨发了一条微信,说天气变冷了,他们要注意身体。吴阿姨回复说他们都还好,小代叔叔这几天正在住院接受治疗。

       而妈妈再次和吴阿姨通信则是一个月之后。

       2016年11月28日上午,吴阿姨打电话告诉妈妈,小代叔叔病危了,现在已经处于深度昏迷中,只能靠仪器维持血压。

       吴阿姨说,她觉得不能继续瞒下去了,可一时间竟找不到同学们的联系方式,刚刚她只联系到了一个小代叔叔在乌海教过的学生。这位同学立即把这一消息转告了其他同学。已经有同学动身向青岛赶来。

       妈妈说,我也去。

       我帮妈妈订了火车票,Z7次23:33天津西开车,第二天早晨6点半到达青岛。

       

(十)

 

       妈妈没有见到小代叔叔最后一面。

       妈妈到达青岛后打开手机才看到,在她上火车之前——2016年11月28日晚上10点左右,小代叔叔去世了,享年六十三岁。

       一共有7位同学赶到了青岛,和妈妈一起参加了小代叔叔的葬礼。为了能见到小代叔叔的最后一面,有的同学换乘了两次飞机,还有的同学乘坐的飞机因天气延误了7个多小时。在送别的花圈上,同学们写上了他们共同的名字——“乌海一中高十五班”、“乌海一中八三届学生”……

       而包括玲玲姐姐在内的更多的同学无法赶到青岛,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在微信群里表达着哀思。小代叔叔走了,但他的手机还在一直不停弹出着消息。

       大家纷纷回忆着小代叔叔的点点滴滴,每一幕场景都是那么动人和难忘——

       有的同学回忆起那座冬天教室里用来取暖的炉火。

       有的同学回忆起那篇课本只要求背一段老师却要求背诵全篇的古文。

       有的同学回忆起那首在歌咏比赛中荣获冠军的多声部合唱。

       有的同学回忆起那段毕业那天写在黑板上的板书。

       有的同学回忆起那年在乌海时老师给大家吟唱的《橄榄树》。

       有的同学回忆起那年在青岛时老师给大家朗诵的《雨霖铃》。

       有的同学回忆起老师布置的全新的作文要求——不要都是“阶级斗争”、“宏图大志”。

       有的同学回忆起大家在学校操场上疯玩时,老师也要加入进去的场面。

       有的同学回忆起几个男生周末不回家赖在老师宿舍一晩上,和老师捣蛋顽皮、嘻皮笑脸的情景。

       这位同学写道:“那时的老师在我们这个偏僻小城是一道风景,我们看风景,风景看我们不亦乐乎。”

       另一位同学说,走过了这么多岁月,经历了那么多风雨,才知道当年老师对我们的影响有多大,多久远。

       还有的同学尝试着解读了小代叔叔微信上使用的名字“钢花”背后的含义:

       “就算闪耀后便是湮灭,洒落的也是钢铁。”

 

(十一)

 

         对于我来说,小代叔叔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一方面,如果除去我早已忘却的幼年记忆,我和小代叔叔实际上只有在网上一次回帖的交流,我们甚至连一张合影照片都没有。但是另一方面,小代叔叔的名字又常常被爸爸妈妈和许多人提起,小代叔叔在我心中并不陌生。妈妈送走小代叔叔回到天津后,我就有了一个打算:写一篇关于小代叔叔的文章。
         于是我开始动笔,然后我发现这是我今年做的最困难的一件事。
         当我“卡”在某处写不下去的时候,我也自己问自己,为什么要写这篇文章啊?——说起来我和小代叔叔确实没有多少交集。
         我想,首先是因为,小代叔叔是一位优秀的教师。尽管我没有机会亲身聆听小代叔叔讲课,但是我对这一点坚信不疑。
         小代叔叔在乌海带的第一拨学生就取得了很好的成绩,他离开乌海前,已经被提拔到教务处工作。回到青岛后,他在青岛带的第一拨学生又创造了他们学校的升学纪录,几年后小代叔叔被破格晋级高级职称。
         在乌海时,小代叔叔带出了考上北大的同学,在青岛,小代叔叔同样教出了考上北大的学生。
         当然,和这些相比,更重要的是来自学生们的评价。在前面的文字中,我已经记录了一些来自学生们的催人泪下的段落,而这些仅仅是我这个局外人所能记录到的很少的一部分。
         我曾在百度上搜索过小代叔叔的名字,结果找到了两篇小代叔叔在青岛的学生写的怀念母校的文章,在提到小代叔叔时,字里行间同样充满着无尽的感激。
         通过上面这些片断,我想像着小代叔叔当年工作的状态——我在想小代叔叔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付出,得到了同学们如此的爱和感激,这,是多少功名利禄都换不到的啊!
         古人说“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也有人说“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我想,小代叔叔做到了这些,他——做的很好。
         
        除了上面所说的,我的另一个动力来自于,小代叔叔是老知青,而我,是老知青的孩子。
         因此,在小代叔叔身上,我也能看到我爸爸妈妈的影子,或者也可以反过来说——在爸爸妈妈的影子上,我能够看到小代叔叔。这或许才是我觉得小代叔叔并不陌生的原因。
         小代叔叔在建设兵团时是在24团,其驻地就在现在乌海的海勃湾,从师专毕业后小代叔叔又被分配到乌海工作,如此算来,小代叔叔在乌海生活了十八年之久。乌海在小代叔叔心中会是怎样的呢?我不知道,但我想一定和我不同。
         2015年暑假,爸爸妈妈带着我和妹妹回了一趟乌海。时隔二十年,我惊异着乌海的变化,城区的面积比原来扩大了许多,当年我家住的地方已经变成了市中心,当年的“后沙包”上已经长出了许多植物,当年荒芜的“下海勃湾”已经变成流光溢彩的滨河新城,而当乌海湖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只能用“沧海桑田”来形容自己的感受。
         我们又回到了乌海一中,乌海一中的教学楼已经全部翻盖了,爸爸妈妈只能在橱窗栏里看到一两个熟悉的名字。当年小代叔叔带的第一个高中班是高3班(即八三届),现在已经排到高400多班了。
         在同乌海朋友的交谈中,大家也谈到,在进入经济新常态后,乌海这座当年的“煤城”面临着新的挑战。但是我总在想,如果小代叔叔能有机会回乌海看看的话,他会高兴的。
         
        仅仅二十年的时间,我就不得不用上“沧海桑田”这样的词语,但是我想,与我饱经沧桑的父辈们相比,这又算的上什么呢?可以说,我的父辈们——也就是这批老知青们,他们走过了我们国家在复兴之路上最复杂的一段,他们是平凡的,他们又是不凡的。他们为探索的曲折付出了宝贵的青春,他们为改革的实践流下了火热的汗水。当他们年轻的时候,茶叶蛋还是确确实实的高级食品,而当他们把接力棒交给我们这一代时,我们已经进入了移动互联网时代……
         然后,在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去理解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老了,有的人已经走了。
         小代叔叔的另一位学生朝侠大哥为小代叔叔写了一首诗,在诗的结尾这样写道:
         
         夕阳隐去
         星光升起
         一个人走了
         一代人
         陆续远去
         ……
         

(十二)

 

         与上次写“我的回家路”不同的是,当妈妈知道我打算写一篇小代叔叔的文章时,立即表示支持。她给我看了许多她微信上的聊天记录,还给我讲了许多生动的细节,甚至包括她的内心活动,有许多事情是她之前从来不曾给我讲过的。
         我跟妈妈说,这篇文章如果是由您站在您的角度写,将会更加有深度。因为您和小代叔叔既是兵团战友,又是师专校友,还是单位同事,您对小代叔叔的理解一定比我深。特别是小代叔叔在回到青岛后很少和乌海的朋友联系,这其中的心路是我无法涉及的。
         妈妈说,你就从你的角度写吧!你作为一个“知青二代”来写这样一位长辈,这个角度也是很好的。有些东西,用笔是写不出来的……
         

(十三)

 

         正气丹心 一生秉烛 山川有灵应垂泪
         青岛乌海 两地从教 桃李无言自成蹊
         
         我原本想用自己拟的这副挽联作为结尾,直到妈妈给我看了一篇文字。
         这篇文字来自于小代叔叔的微信空间,但并不是小代叔叔的原创。
         在小代叔叔的微信空间里,有许多都是他养的花儿,从中你看不出一点小代叔叔生病的线索。现在回过头来推算,这篇文字是小代叔叔去年做介入手术期间转发的。小代叔叔似乎是在通过这篇文字,给我们留下了他想说的话。
         那么,就请允许我把这段长长的文字全文引用在这里,让我们一起共同品味,愿亲爱的小代叔叔安息!
         
         如若我是来还债的,
         那就尽量多还一些,
         宁人负我,我不负人。
          
         如若我是来报恩的, 
         那就尽量多报一些,
         今生为人实属不易,
         我要把人性发挥到极致。
          
         每当遭遇困境、
         面对挫折、
         感觉不被理解、
         内心不能够平静时,
         告诉自己:
         今生已经是最后一生,
         我将永远告别这个
         娑婆世界,
         没有什么值得长久计较。
         虽一时之间
         偶尔会有抵触与抱怨,
         但我会很快
         提醒自己保持正念觉知。
          
         此生,
         无论我拥有怎样的父母、
         儿女、爱人、兄弟姊妹、
         遇见怎样的朋友、
         金刚同修;
         无论我每日与何种人
         在一起
         我与她(他)们之间
         都将是最后一世相遇,
         最后一世的缘聚。
         在这最后一生当中
         与她(他)们相逢,
         应该值得珍重。
          
         无论我现在住在
         怎样的住宅,
         从事的职业是否满意,
         经济是否丰盛,
         资粮是否备足,
         这都是前世注定的,
         走完这一生,
         我将永远不再
         重复这样的生活。
         再最后一次品尝
         做人的滋味吧,
         味道也许不好,
         却是留给自己
         在红尘最后的一道记忆。
         在这最后一生日子里,
         要紧的只有一件事情:
         出生入死,
         超凡脱俗,
         证悟菩提。
          
         人生再长,
         不过百年,
         这一生的岁月
         只是我在这个空间的
         一场梦幻。
         不论如何活着,
         快乐着或是痛苦着,
         其实都是最有意义的一生,
         值得自豪的一生,
         值得珍惜的一生。
          
         今生,
         将是我在娑婆世界的
         最后一生,
         这真是一件天大喜事。
         当慧命在红尘历尽
         劫难之后,
         我终于可以回归
         万有的源头。
         那么,
         还有什么值得抱怨、
         唠叨、遗憾、
         痛悔、嗔恨的呢?
          
         如果还有,
         就是忘记了
         “最后”这两个字,
         或者是对“最后”
         这两个字认识不够、
         信心不够。
         时时牢记着:
         今生,
         是我在红尘的最后一生!
         再来时,我必脚踏莲花,
         乘愿而来。来时凡夫,
         回时必己超凡入圣!
          
         人身难得今已得,
         佛法难闻今已闻,
         今生不借此身渡,
         更待何生渡此身……
         
        小代叔叔,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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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冬摄于乌海火车站,妈妈带妹妹和同事们送小代叔叔全家回青岛)

 

2016年12月24日 0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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